60岁握起手柄,我依旧是16岁的少年。

每一位爱游戏玩游戏的人都一定不只一次被家人,被朋友问过一句“你玩游戏有什么意义?”,更直白一点的会不留情面的说“你玩游戏到底有什么用!”,16岁时的我隐隐觉得这句话中的逻辑有些问题,却又总被怼的无言以对。 如今虚长了些年岁,回忆起过往那些与游戏有关的记忆碎片,关于游戏的意义,姑且有了一些不算答案的感悟。


1.

2018年8月26日11点20分,熬了一夜的我躺在床上碾转反侧无法入眠。

翁、翁、翁、翁,连续多条短促的微信震动提示把好不容易稍有睡意的我又拽回了现实。

每个人的微信里也许都有这样一个群聊组,它不是工作群,但曾经它可能24小时消息不断,可你却从来不把它设置成免打扰;后来渐渐来自它的信息一天天减少,不再活跃,甚至几个月一年以上都未必有人说一句话,它沉在了你微信消息栏的最底层,也沉在了你心底记忆的最深处,但几次清理通讯录和历史信息,你都舍不得点下删除,舍不得点下退群。

对我来说,它是大学时的学院Dota群,虽然它已经沉寂了一年的时间,此刻我却知道信息一定来自于它。

“操!真的太他妈难受了!”

“毕业后就没怎么通过宵,昨天一晚上没睡,结果输了。“

“我也是,今天下午还要和甲方开会,现在根本睡不着。”

“今早为了看比赛我把闺女幼儿园的入学家长会都鸽了,求了媳妇儿和闺女半天才同意。”

 ...  ...

 ...  ...

因为TI8决赛LGD惜败OG,DOTA群里一时间恢复了往昔的热闹,仿佛时间从来没走。刚毕业时,大家约好还留在本地的每周都要一起打球一起开黑,去外地工作读研的至少也要线上相聚。起初每周能轻松凑齐10人左右打球对黑,随着时光流逝,或忙于工作学业,或因为家庭琐事,或者只是单纯的对运动、游戏失去了兴趣,各自有了新的社交圈,聚会游戏的频率和人数一点点减少,直到整个群组彻底失去了生命。而我,直到在一次单排中被连续的嘲讽了多次“队友呢?队友呢?!队友呢?队友呢?”之后,看着黯淡的好友列表,也终于告别了这款从16岁DOTA1开始投入数千小时的游戏,正式成为一名《DOTA2》云玩家。

到了快三十岁的年纪,渐渐明白没有谁真的能伴谁一生,再无间的兄弟朋友,再亲密的恋人爱人,甚至是父母儿女,大家都只是生命中同行一程的缘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彼此生活的改变,交错之后终将渐行渐远。

末了大家在群聊中相约明年一定都要去上海TI9的现场,言语间一如当年的热血激情。也许很多人最终还是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如期赴约,但此时此刻大家又因为一款游戏彼此相连,仿佛是曾经被Gank时背后亮起的TP法阵又将大家暂时传送回曾经的时光中相聚,对我而言,至少这一定是游戏的意义之一。

即使不能再在游戏中并肩,也依然与诸君共勉。

2.

每天下班后在车库玩会儿游戏,是我和阿Ki分手之后养成的习惯。

18岁在恋爱6个月后失恋,以为失去了她就是世界末日,不过几场宿醉之后,地球依然安稳的自转公转。

28岁结束了一段六年的感情,以为波澜不惊,好聚好散,可是回忆只是暂时藏起它锋利的獠牙,留在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将我撕扯。

那时我多希望从房间搬走的人是我,房间里有太多回忆,是对留下的人的酷刑。家居摆件都还在阿Ki习惯整理摆放的位置,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是她挑选的款式,连打开PS4,最近的几款游戏都还是她的存档。曾经温馨的家变成了让我在回忆中无所遁形的审判囚笼。

28岁的分手远不如18岁失恋来的惊天动地,那时可以天天大酒醉生梦死的麻醉自己,兄弟们也都一个个舍命陪傻b。如今大家都有各自的工作与生活,我也不能允许自己太过放纵,毕竟甲方的deadline并不会因此延期,房贷月供也不会因此少扣一分。

那段时光每天下班后在车库的时间,是我一天中唯一能在工作与生活之外,好好与自己相处的时刻。没有手机信号的地下车库成了天然的结界屏障,关上车门就把自己暂时隔离在了世界之外。也许只是什么都不想的放空自己,更多的时候是通过游戏让自己沉浸在另一个世界,暂时忘记一切。时间终是一切的解药,而此刻,游戏是时间的药引:海拉尔的风一点点吹散了心中的阴霾;暗黑地牢里的篝火一丝丝温暖压力过载的心脏;在爬上蔚蓝山峰之后,山顶日出的阳光让我完成了内心的自我救赎,我终于原谅了自己。

对我来说,至少这一定也是游戏的意义。


3.

童年少年时代我与父亲的关系不算融洽,或者可以说很差。其中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无非因为一个是工作过于忙碌,不善表达情感的严父;另一个是以自我为中心,拒绝沟通却又觉得父母和全世界都不懂自己的叛逆小子。这是在那个年代无数中国家庭中重复上演的父子关系。而我童年和父亲之间为数不多的快乐回忆是关于游戏。

我的父母对于玩游戏这件事其实比较开明宽松,小时候只要我按时完成作业功课,每天都能允许我玩一会儿小霸王。但那时候家里有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全家只有客厅的一台电视机。而在我想玩游戏机的时段,大部分时候电视是被父亲所霸占。更为可恶的是,这厮经常“占着茅坑不拉屎”,明明是靠在沙发上睡觉,却不允许我换台或者玩游戏。那时候年幼的我百思不得其解,每次我已经再三确定父亲是真的在沙发上睡着了,可为什么虽然我小心翼翼的不发出一点声响,但只要电视机一换台,仿佛父亲能比电视机更快的接收到来自遥控器的信号,总能立刻醒来制止我,义正言辞的说他还在看呢,不能换台或者玩儿游戏。

事情的转机从父亲带回一张神奇的黑卡那天开始。那张我没见过的黑卡从外观做工就明显区别于粗糙的300合一黄卡,其中只有一款我以前从没接触过的游戏和类型。那天尚且年幼的我认识了四个新的汉字:吞食天地。于是我每天做完功课之后的娱乐活动从玩游戏机变成了看父亲玩游戏机。虽然起初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喜欢这款“无聊”的游戏,但能和平时总是严肃刻板的父亲一起游戏,虽然只是看着他玩,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从未没有过的愉快体验。父亲玩游戏的时候也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少了几分严肃严厉,会耐心的给我解释每句对话,教我那时还不认识的汉字,边玩边给我讲游戏中简陋剧情并没交代清楚的三国故事。遗憾的是那张盗版卡带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总会无故丢档,我和父亲始终没有将《吞食天地》通关。但那段时光却成了我心中和父亲之间最宝贵的回忆。

快乐的时光总是珍贵而短暂,在那之后,父亲的工作越来越忙碌,我也逐渐进入了最叛逆的青春期,父子二人因为一些明明通过简单沟通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最后却总是因为彼此的顽固倔强而让矛盾越来越深。从上大学直到毕业之后,我和父亲之间都几乎很少说话。

工作之后越来越忙,压力愈发增大。曾经上学时一天能睡20小时的我,失眠却越来越严重,经常是加班赶图到深夜之后,虽然头昏脑胀疲惫不堪,却总无法顺利入眠。那时害怕吵醒已经熟睡的阿Ki,我总是在客厅开着电视看会儿视频或者玩会儿游戏,不知不觉在沙发中小憩一会儿直到天亮。

在天气转凉的某一天,阿Ki怕睡在沙发的我着凉,小心翼翼给我搭了一条毯子之后,关掉了电视。处在浅层睡眠的我,朦胧中感应到阿Ki的动作,在她关掉电视的一刻本能的说:

“先别关,我还看呢,我过一会儿再睡。”

阿Ki有些生气,

“你明明都睡着了,还看什么啊,赶紧去床上休息吧。”

在那一个瞬间我突然感觉脑中的某些记忆在重叠之后清晰了起来,恍惚中我似乎穿梭到了20多年前父亲的身体中。

原来,我已经到了那时父亲的年纪。

原来,那时在我眼中高大严厉,无所不能的父亲,也不过是一个毕业没多久,刚刚参加工作的小青年而已。但那个“小青年”在我现在的年纪已经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家庭的重任。陪我在FC上一起玩RPG的父亲,同时也在全心全意的玩着另一场名为“扮演父亲”的RPG。在和阿Ki一起看的《请回答1988》中,德善爸爸有这样一句台词:

爸爸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爸爸。爸爸也是头一次当爸爸,所以,我们女儿稍微体谅一下。

那一刻,我理解了父亲,很想给父亲打通电话。

那年过年回家,我买了一个大屏手机送给父亲,在里面安装了FC模拟器和吞食天地。我问父亲还记得以前一起玩的游戏么?现在在手机上也可以玩了,而且可以随时存档,再也不怕丢档了,这次肯定可以玩通关。

“哎,现在都有点老花眼了,再说不带着你玩儿也没意思。”虽然父亲依然是不苟言笑的回答,但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听见了曾经阻挡在我与父亲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碎裂的声音。

那些丢失的存档,终究还是存在了我与父亲共同的记忆里,这一定也是游戏的意义。

父与子的矛盾总是源于沟通的障碍,但终有一天会彼此理解,孩子会明白无所不能的父亲也有自己的软肋与脆弱,愿所有父子的这一天都不会太晚。

4.

2018年在所有玩家中热度最高的电影无疑是《头号玩家》。

相较于电影本身,更加震撼感动我的是导演斯皮尔伯格本人。导演70多岁的高龄,功成名就之身,却仍旧保持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旺盛的创作欲望,既有《华盛顿邮报》这样的严肃作品,也依然能有《头号玩家》这样年轻鲜活充满娱乐性的作品。

二刷电影结束时,我坐在影院的座位上,最大的感受不是激动,不是感动,而是为自己感到深深的羞耻。自己每天吐槽甲方不可理喻的愚蠢要求,抱怨重复工作的单调乏味,可是却从不反思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丢失了探索这个世界的欲望。像是《艾迪芬奇的记忆》中的Lewis,沉沦于自己的幻想与负面情绪,却永远停留在罐头厂的切鱼机器旁重复着熟练却机械的工作,我也和他一样,不知不觉间把曾经充满热血的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大多数人在25岁左右已经死了,只不过75岁才埋葬,中间的时光不过是在重复过去的自己。

你有多久没有完整的看完一本书?你播放器中的歌单有多久没有加入新的单曲?你是否还能以包容好奇的心态来面对这个更新鲜更年轻的世界?我常常一次次的质问自己,因为我还不想就此在麻木中死去。

游戏提醒着我依旧对这个世界保持着最基本的好奇与包容,这是游戏对我最重要的意义。

愿你永远对这世界保持好奇,永远有一颗探索攀登的心。

0.

在传承千年的儒家文化中,有一种刻在文化内核中的隐形基因:

如果一件事物的存在只是单纯为了享受和快乐,那么我们在潜意识会判定它是有原罪的。

没有正确的引导,我们甚至会因此产生负罪感,性与电子游戏是个中典型。

这就是为什么16岁少年的我,面对那些义正言辞的责问,面对那句“你玩游戏有什么用!”会无言以对,因为那时我的潜意识也认为自己是有罪的。

这也是养育"杨教授”的温床之一。


别轻易落下你内心审判的铁锤,无论是对他人还是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在所有事物中功利的追寻那本就虚无的“意义”?

我喜欢踢足球必须是为了锻炼身体,培养合作意识;我热爱阅读,就一定要会提炼中心思想,提高写作能力;甚至我痴迷音乐,最好是学钢琴小提琴古筝二胡,不能学吉他,因为升学不能加分。为什么不能只是因为我喜欢,我热爱。

我相信不少人在填写简历的时候,经常最苦恼的是“爱好”一栏,简直是一次灵魂拷问。大多数人无非是敷衍些音乐、旅行、几项其实自己早就不怎么参与的运动。

因为我们没有爱好。

所谓爱好,热爱在前,而热爱钻研之后的“好处”是额外的附加值,我们是不是有一些主次颠倒。


说回游戏。

游戏作为接过了武侠言情小说、港台电影、流行音乐等诸多前辈们接力棒的新一代背锅侠,在不长的二三十年生命里,像石缝中顽强的野草,在我们对娱乐严苛的社会中艰难求生。从早年的开发智力到之后的寓教于乐,拼了命在主流话语权中找寻自己的“意义”。

近几年随着电竞和直播的火热,电子游戏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替自己“正名”的机会,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当“挣大钱”和“为国争光”成为游戏在社会话语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和免死金牌,我对此表示担忧。


我很难说清游戏对我真正的意义,或者说我从游戏中得到了什么。我没有因为游戏学习“八国语言”,我学习外语的第一原因还是因为应试和工作需要;我也没有因为游戏从事相关的专业工作;我更没有什么励志的游戏故事,没有从游戏中领悟什么真正能改变人生的道理,毕竟懂再多道理也未必能真的过好这一生。我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游戏玩家。

但游戏却对我如此重要,它像水像空气像习惯,早已融入了我生命的背景,在生命中的每一段时光中以不同的形态与我相伴。

游戏是《DOTA2》中的回城卷轴,将我与走失在时间长河里的朋友们以TP法阵相连;游戏是《黑暗之魂》里的篝火,就算“丧”是生活的主旋律,丝丝火光却给了我一个温暖心灵的角落,能在休息之后再次满血满状态的去面对这个锋利冷酷的世界;游戏是我生命中的记忆卡,替我记录保存着也许自己都忘却的珍贵回忆;游戏是《旷野之息》中的Yahaha,是《马力欧》中的星星月亮,让我保持着对世界的初心好奇与探索挑战未知的勇气。

60岁握起手柄,我依旧是16岁热爱游戏的少年。

我永远爱游戏,只因为游戏让我更爱这世界。


感谢游戏  也感谢愿意读完本文的你




本文为我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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